喜欢读书的人都关注每年的诺奖。

2012年莫言凭借其代表作《红高粱》《丰乳肥臀》等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颁奖词是“通过幻觉现实主义将民间故事、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。”就让我开心了好一阵子，毕竟是中国第一位获得诺奖的作家。

为什么大家会对诺奖这么关注呢？其一，诺贝尔奖历经百年，被视为各领域最重要的荣誉之一，其宗旨是“献给令全人类获得裨益者”，奖项背后的研究成果改变了人类的认知和生活，如青霉素的发现和晶体管效应的发现等。其二，以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者举例，一旦获奖，其作品会声名远扬，被译成多国语言，受到全世界读者的追捧，这是何等的荣耀。其三，诺贝尔奖不仅是个人荣誉，也被视为国家荣誉，所以才会吸引全世界人的关注。当然，近年来诺贝尔奖的关注度已经有所下降，原因包括评选争议、科学界内部变化、社会舆论多元化等，公平公正性遭到质疑。

尽管如此，如果遇到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作家的作品，我还是会选来阅读的。

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奖给了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·拉斯洛，颁奖词对其作品的评价是“在末日般的恐惧之中重申了艺术的力量”，他的代表作有《撒旦探戈》《反抗的忧郁》《战争与战争》，而我选读的是其新作《温克海姆男爵返乡》。

作为《撒旦探戈》的续篇、2019年美国国家图书奖翻译文学奖的获奖作品，这部中文首度引进的杰作，在余泽民精准的翻译下，将东欧社会的精神困境与人类共通的存在焦虑，尽收眼底。通读全书，那些盘旋不散的流言、徒劳的挣扎与猝不及防的厄运，不仅勾勒出一幅后冷战时代的精神图景，更让我对“文学如何直面虚无”有了深刻体悟。

小说的开篇“他从果篮里拿出一只苹果，擦了擦，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，看看它是不是每个部位都锃光发亮，然后放到嘴边，似乎想要咬一口，但是并没有真的咬下去，而是将它从嘴边拿开，放在手掌里开始移动……”这段细节描写画面感满满，瞬间有了阅读的欲望。

小说的叙事始于一场虚妄的期待：65岁的温克海姆男爵背负赌债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返乡，只为与少时恋人重聚，可小城居民却凭空将他幻想成携巨额财富归来的救世主。这一荒诞的错位，恰似一面棱镜，折射出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笔下永恒的主题，意义崩塌后的精神荒芜。正如译者余泽民所言：“等待，既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文学的核心主题，也是特定历史中东欧人唯一的行动方式”，小城居民对男爵财富的狂热追捧，本质上是对虚无现实的徒劳逃避。他们用流言蜚语构建起虚假的希望，政客与骗子借机搅弄风云，单调的小城生活因这场虚妄的期待变得癫狂，黑色幽默的背后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精神空洞。

与小城众生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隐居城郊的教授形象。这位苔藓研究领域的权威，试图通过“思想免疫训练”抵御世界的侵害。如果说居民们是在集体虚妄中沉沦，教授便是在个体封闭中坚守最后的精神防线。两种生存姿态看似对立，却共同指向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对现代人类困境的诊断，在宏大叙事瓦解的后现代，任何寻找意义的努力都显得徒劳。正如作者自己所言，他一生只写了一本书，而《温克海姆男爵返乡》让这个故事得以圆满。从《撒旦探戈》到这部作品，他始终在追问：当希望遥不可及，人类该如何自处？教授的“思想免疫”最终未能抵御厄运，恰是对这一追问的残酷回应，在被耗尽的世界里，精神防御终究不堪一击。

《巴黎评论》将这部作品誉为“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四部曲杰作的巅峰”，绝非过誉。其巅峰之处，不仅在于叙事的精妙，更在于以寓言形式实现的视野超越。书中的匈牙利小城，早已不是地理意义上的特定空间，而是整个当代世界的缩影，居民对财富的崇拜对应着全球化时代的物质狂热，集体性的非理性狂欢暗合着民粹主义的抬头，教授的孤独坚守则隐喻着现代人的精神异化，写出了人类共通的精神困境。

阅读过程中，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极具辨识度的文字风格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那些绵长缠绕的长句，仿佛在模仿现实的混沌与无措，让读者在语言的漩涡中，亲身体验书中人物的迷茫与焦虑。这种风格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沉、果戈理的荒诞一脉相承，也难怪苏珊·桑塔格将其誉为“能与果戈理和梅尔维尔相提并论的匈牙利当代启示录大师”。余泽民的翻译精准传递了原文的张力，让中文读者得以领略这份“狂乱丰饶”的文学魅力，也让这部作品的思想力量得以完整呈现。

读完这部小说，我觉得克拉斯诺霍尔卡伊让我们看到荒诞，是为了让我们直面荒诞；他让我们感受恐惧，是为了让我们警惕恐惧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，这样的文学作品或许不提供慰藉，却能唤醒清醒。正如科尔姆·托宾所言，克拉斯诺霍尔卡在欧洲小说家中绝无仅有，他用独特的张力与独创性，证明了文学在虚无面前的抵抗力量。